最容易人传人的,是心的温度

书写亲情的作品万万千。写文如拍照,架设的视角和口吻,都影响最后成像质素。《阿爸,咱们去看萤火虫——照护失能父亲三十年》(以下简称《萤火虫》)由作者和编者共同创作,聚结众人的性情、心血、智慧、格局,把说给父亲的日常絮语,升格为隽永深长的散文诗,充满小中见大、柔中带刚、笑中含泪、苦中作乐的撼人力量。

悲剧是把美好的东西毁灭给人看,同理,伟大的作品是把琐碎的东西凝固起来,让沉重的东西飞起来,使平凡的东西高尚起来——《父母爱情》《人世间》如此,同样,《萤火虫》亦如此。

家长里短的故事,要的是最朴素、最热气腾腾的质地。对亲情最好的纪念不是逢年过节一时一日的开闸泄洪,而应潜埋在家中餐桌上的一荤一素,以及陪伴父母的一朝一夕里。但凡亲情之作,能写出打碎骨头连着筋之感的,方为上品。《萤火虫》作者季先便是用四两拨千斤的方式,把“养老”如此沉重的骨架,掰碎、分散到八十篇故事的血肉和经脉中。副书名中的“三十年”,既很写实,也很写意——寥寥数字,却重如千钧,又留给万千读者巨大的延展空间:书中为了照护失能父亲,甚至一定程度上失去自我,长达三十年之久的“三哥”,何尝不是千千万万环伺病榻的疲惫孝子的代表?他是怎么熬过这一万多个日日夜夜的?季先并没有无限美化甚至神化其三哥的孝义,反而,她把他行孝之举背后的艰辛和无奈展现得触目惊心、血肉模糊。所以,季先的写法,像一只萤火虫一般,在写实和写意间努力维持“双翼”的平衡,以情带理,唤召众人。

《萤火虫》感人之处在于,对生活的酸甜苦辣不作回避,敢于揭开伤疤,但又不死死纠缠。在季先的心湖里,三哥和父母是一块小石头,而荡起的涟漪,从她的家庭,一圈圈漫漶至整个家族成员、故乡山园,从而观照父母、她自己的变老,以及世态变迁。能把燃烧岁月写得深情而不滥情、悲悯而不悲伤,是一种高级、极富层次的写法。更重要的是,季先并不停留在自说自话,相反,她推己及人,老吾老以及人之老,由自家父母的养老问题,扩散性地思考“对生命自然的饱含乡愁的追问和爱”,也会略带焦虑地探讨自己将来可能“无处安放的老年”,这使得作品具有了诸多社会层面的讨论意义。

书名中的“阿爸”,简单两个字,似乎就能锁住时光。它不仅准确地契合着作者作为川西人口语发音上的地域性,又从感性上把每一个读者抓入某种特殊的语境,一遍遍温习对父亲的呼唤,从理性上让人保持一种敬畏姿态,思考我们如何面对生命衰老这一重大命题。“咱们去看萤火虫”,也明显进行了精准且不失浪漫的议题设置——万千读者一定会心生疑惑:为什么要带阿爸去看萤火虫?书中三哥,独自一人照顾失能的双亲,在景区养殖、研究萤火虫的他,只能带着爸妈去上夜班。当他钻入林中去与萤火虫共舞,双亲就在道路旁安静地等他。因为懂得,所以慈悲,看完全书,才会分外嚼透“带着爸妈去看萤火虫”所隐含的无奈的浪漫,觉知人世诸事的不易,才会格外对身心俱疲的孝子,陡生怜惜和敬意。

最容易人传人的,是心的温度。好的图书要成为传感器和输送带——季先把对故乡、亲人、父兄的爱传递并温暖万千读者,从而真正让本书闪着泪花,沾着泥土,带着露珠,冒着热气。好的文字,好的书,终归还是心与心的对话,如《萤火虫》一样,既像绕指柔,引领我们活出人样,也像百炼钢,让人们生发直面生活逆境的勇气。也应该有更多的书,像《萤火虫》一样,被做成时间的琥珀、岁月的雕塑、心的影集、爱的留声机。

总之,把苦难的日子过成诗,把心酸的岁月写成诗,还把寻常的文本做成诗……《萤火虫》便是如此诗意丛生、温润暖心的优秀文本,季先和其“三哥”连同他们的老父老母,就像封面上那星星点点的神秘、微弱但温暖的萤火亮光,共同画出了关于亲情、生命和爱的“集体群像”。封面上的丛林如同生命幽境,打开了我们的想象空间——我们在歌颂萤火虫,我们何尝不是化身为萤火虫?茫茫人间,我们将飞往何处?这足以让人须臾不忍释卷,亦久久不能释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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